【刺客列传】茕兔(上)

*本文沿用《双鲤》的设定,但并不影响《双鲤》本身的剧情

*年龄设定用的是刺列一那个传说中的版本

*cp预警:齐蹇双箭头,钤光裘光提及,以及执明单方面的似是而非的若有若无的执蹇!执蹇!执蹇朋友们没错是执蹇!执蹇你们懂吗确定要看的话就可以走起了!




《茕兔》上

 

茕茕白兔,东奔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1月

执明正在俱乐部的走廊里抽烟。

他一手拢著火,侧头将唇间的香烟向火苗凑过去,烟头在他嘴角亮成一点红色的星火,掩在缭绕的白雾后,随著他的吐息亮起又黯淡下去。

执明换了个姿势靠在门上。包间内的嬉笑被门板挡住,声音变成了可以感知的东西,沉闷地震著他的后心。有别个包厢出来的富家小姐眼睛尖,远远就看见执明一个人站在这儿,便抬手解开领口第一颗盘扣,扭著腰身大方走过来,看来是做足了功课,知道执家大少爷顶喜欢美人。

 

执明倒也领情,侧过身改用肩膀一头顶著门板,斜倚着站在那儿,十足风流的模样。富家小姐离得近了,带来一股子冲脑门的“巴黎香”,熏得执明一抽鼻子。美人儿开口喊他执少,一把好嗓子酥进了骨子里。

 

美人笑,执明也跟着笑。

 

今天是他十八岁生日,成人礼到底还是个大事儿,按规矩自然要大摆排场,可别人家的少爷排场摆在鹿鸣春,他偏生摆在风月场,好似生怕奉天还有人不知他执大少游手好闲的美名一般。他故作老成地一仰脸,开口却还是难掩孩子气的得意:“你知道我是谁?”

美人掩嘴一笑:“奉天谁敢不认得执家的少爷。”

 

不防一句“执家”像盆兜头冷水,瞬间浇灭执明旖旎心思。

 

他站直身体,笑意尽数褪去,在走廊不甚明亮的灯下显得面冷,而一扇门之隔的喧闹依旧不歇。

他低下头在门板上按灭香烟,在木纹上留下一个焦黑的洞。他不看那位小姐,只盯着门上黑点说道:“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执明握上门把,眼看金龟婿要从指间溜走,美人情急之下一把扯住他右臂,将他生生拦在原地。

“哎,执少——”

“少爷,少爷!人到车站了!”

美人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远处跑来的另一人嚷着打断。她柳眉微蹙,正欲继续说完下半句,拉着执明的那只手却被执明头也不回地甩了开来。

“人到了?好好好,你快去接他——哎,等等,你回来,我跟你一起去。”

 

蹇宾坐在车里昏昏欲睡。

从上海到奉天距离不短,他心中郁结,自然休息不好。有时候好容易靠在铁皮车上眯几分钟,一会儿梦到蹇荣握着枪,满手沾着不知是谁的血,一会儿梦到齐之侃那个小裁缝站在铺子里,表情被阳光照得看不清,一字一顿地说先生,我不会去燕大的。

 

他不惧枪口,却被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惊醒,心有余悸。

 

此刻他在心里算着时间,估摸着齐之侃应该已经到了燕大,一颗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蹇宾褪下手套放在膝头,目光从车窗移向身侧执明,发现执明也正盯着他瞧。

蹇宾问执明:“怎么了?”

执明一手撑头,胳膊肘抵着车窗,整个人随着汽车的颠簸而摇晃:“觉得你遇见好事儿了。”

蹇宾一笑:“是。我在上海差点被蹇荣的人乱刀砍死,又被若木华带着蹇荣从我眼皮底下逃回奉天老家,双喜临门。”

奉天不比上海,入了夜后风凉得彻骨,说话间蹇宾升起自己那侧的车窗,双手叠在身前裹紧了呢料风衣。

执明摆摆手,意思是休想偏他。

蹇宾直接闭上眼睛,不去理睬他。

半晌执明又说:“别是有看上的人了吧。”尾音下沉,根本不是一个问句。

蹇宾靠着车窗嗯了一声。

执明听了就笑,整个上海还有人这么走背运?

蹇宾没回话,执明探头看过去,他侧着头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执明落了个没趣,托着下巴从车窗外看,自己数着霓虹灯找乐子。以前从车站到公馆要路过十三个霓虹招牌,鹿鸣春的牌子当属最亮,而今数来却是剩下了三个招牌还亮着,鹿鸣春暗了下去,大和旅馆却越发亮了起来。

 

奉天还能撑多久,他们还能撑多久,谁又敢说呢。

 

执明摇上车窗。

他低头搓了搓冷透了的手,想从兜里掏出一根烟,却听身边的人忽然开口:“你知道蹇荣在哪儿。”

蹇宾说得肯定,执明亦无心反驳。

“你放心,本少爷会安排人看住他。”

“不用,我亲自去。”

两人说话间汽车已经在公馆前停好,司机急忙下车绕过来想替执明拉开车门,执明向来烦这些个虚的,两秒钟都懒得等,直接自己将车门一推,差点打到匆匆跑来的司机。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弯下腰,一手撑着车顶对车内蹇宾道:“这么大脾气,蹇荣到底做了什么?”

蹇宾想起那日齐之侃遮在自己面前的手,鲜血从指缝中流下,滴到自己脸上。

 

至今仍然烫得发疼。

 

“没什么。”蹇宾低声说。

 

 

7月

这已经是陵光这月接到的第三通电话。

“我知道了,”陵光皱了下眉,挥手示意秘书从办公室退出去,“但是我没空。”

秘书抱着文件离开,临走前还替陵光仔细关好房门。陵光侧着头听电话那头讲了一阵,见对方滔滔不绝情绪激动,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意思,索性将听筒放在一旁,去阳台给自己倒了杯茶,等回来时,刚好接上那边气急败坏的一句:“这您还不管管?”

陵光咽了口热茶,戏谑道:“我陵光的手还没长到要管蹇家的人。”

电话那头一愣,显然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个答案,一时间竟也想不出反驳的话。

陵光顺着落地窗看出去,天边一行鸟雀迎着落日飞远。他忽然心思一转,开口道:“算了,我明早过去一趟,把齐之侃的课空出来,带他来见我。”

 

齐之侃一早就被拽到通讯室里等陵光。天气燥热,屋外蝉鸣不止,他岔着腿坐在通讯室仅有的一把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盯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在日光下的影子,心里只想赶紧回去继续上射击课。

 

陵光推门进来的时候齐之侃眯起了眼,外面日光太烈,映得陵光周身笼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听说你和同学关系不好,总打架。”陵光开门见山撂下一句,语气公事公办。陵光算起来也只比齐之侃年长六岁,这句训诫似的话听得齐之侃浑身都不舒服起来,他没回话,只是看着陵光。

他心知陵光于他有恩,也知道自己对陵光是半句讨巧话也说不出的,索性闭口不言。

陵光倒是觉出几分有趣。

十七岁正是长身体的好时候,齐之侃个子窜得厉害,连脸上轮廓都去了少年的柔和。军校是个磨练人的地方,几个月下来不说换了骨也得蜕层皮,这时候陵光再看齐之侃坐在那儿,眉眼狠厉却一言不发,像只蛰伏的幼狮,心下越发觉得蹇宾慧眼识人。

 

陵光一跃坐上旁边桌子,屈起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当初你说过只要送你进军校,‘以后再不麻烦你’,可光这个月你的老师就给我打了三通电话,又怎么说?”

齐之侃依旧沉默,胶底靴蹭过地面,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

“早先没看出来,你倒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许是下个月就能去北平出差,这两天陵光心情一直不错,他瞧着齐之侃交叠的双手,几个月前这双手还在拿着剪刀,而今却端起了手枪,他进门之前问过齐之侃成绩如何,老师给的答案是现在成绩一般,因为底子太差,但天赋极高又肯努力,日后必成大器。

陵光仔细琢磨着这个“必成大器”,开口道:“不如这样,以后你在军校的事情我一概打点,待你学成后到我手底下干活,如何?”

 

就是这一句话让齐之侃猛地坐直了身体。

 

他下颚微抬,目光锐利如鹰隼,似乎从来不知畏惧为何物。齐之侃这些日子在军校里也多多少少听到些关于陵光的传闻,知道他和蹇宾,加之另外两人自小一同长大,念书时道不同各有志,就此各奔东西,数年后陵光与蹇宾再聚上海,是敌是友怕是连他们本人也计较不清。齐之侃还听闻陵光年少时干过几件轰动上海的“大手笔”,是个性子乖戾且颇有手腕的主儿,只是后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儿,消失了几年,而今却又不知何故重出上海。

 

齐之侃这人性子直,认准了蹇宾,从此便只有蹇宾一人。

这世上除了蹇宾,他不再信何人。

 

“我答应了蹇少爷等他回来。”齐之侃起身,站直在陵光面前,通讯室逼仄,气氛一时跌破冰点。

陵光不可置信地看着齐之侃,忽然笑出声:“全上海也就只有你不开窍,真以为蹇宾去了奉天还能活着回来。”

齐之侃眼底烧红,眼神却冷。

陵光不管,火上浇油:“你仔细想想,他这半年可曾有写信给你?”

 

 

整个军校的人都出来看陵光和齐之侃打架。

这架打得稀罕,因为整个军校没人打得过齐之侃,而整个上海没人敢打陵光。

齐之侃伏低身子横扫一腿,在炙热的空气中扬起一片金黄细沙,陵光迷了眼,左腿一下挨了个正着,整个人被踹得向后仰倒在地上。

喝彩和嘘声在围观的学生之间哄响成一片。

陵光坐在地上撑起身子看着齐之侃,即便这样,他身上的伤也要比齐之侃的少上许多。齐之侃卷起袖子一抹脸,胳膊上还渗血的擦伤把脸也染红了一块儿,黄土黑血混在一起,脏乱却也显得他此刻的神情格外可怖。

陵光道:“你打不过我的。”

齐之侃不说话,只端着架势等陵光再站起来。

陵光仿佛丝毫不觉此刻狼狈,歪头略一作想:“不对,我应该说现在的你是打不过我的,以后我可也说不好。”

正午日头最烈,剥皮似的晒着,好多围观的学生都已经扛不住,挤着到房檐下的阴凉地方大口灌水,被晒干的叶子落在地上,厚底军靴一踩便咔嚓作响,听起来仿佛脉络被折碎了筋骨。

 

而那边齐之侃也快要叫陵光揍断了筋骨。

陵光也伤得不轻,嘴角咧着,手指一碰就是一点红,他用膝盖跪着齐之侃的肩窝,将齐之侃整个人掼在地上,力道不敢松懈一点,唯恐齐之侃又翻身而起朝着自己的脸来上一脚。

“你是第一个照着我脸踩的人。”陵光话说出口,自己也觉得好笑,“蹇宾长得也是个不错看的,你倒是嫉妒我做什么。”

齐之侃不去搭理他的玩笑话,手肘弯着撑起自己上半身,血肉被粗砂磨得翻起也不肯从了陵光的力道趴在地上。

陵光道:“我说到做到,什么时候打得赢我,蹇宾寄来的信我如数还给你。”

语毕陵光便觉得膝下力道猛然一升,险些给他整个人掀过去,但下一刻他猛一使力又将齐之侃压下去几分,终于使那少年丝毫动弹不得。

“就你现在这几分本事也妄图护着蹇宾,你顶多是跑得快些,来得及给他收个全尸。”

 

 

1月

蹇宾一早就被执明拉起来去吃早饭。

上海人向来讲究吃食,蹇宾也不例外,日子还没乱起来的时候他常去霞飞路的一家俄式甜品店喝咖啡。现逢冬时,北方尤其寒冷,蹇宾穿了件单薄衬衫,才踏出外面一步就立刻被冻了回来,转头正巧看见执明正从二楼下来。

执明披一件黑色貂领大衣,一圈油光水滑的皮毛簇拥着他那张年轻的脸,英俊又衬出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来。执明一见肩膀打颤的蹇宾便乐,招呼家里下人去给取外套。执明不修边幅,底下人手脚却利索,早有准备似地在蹇宾身后的抖开一件厚外套替他穿上,蹇宾看了一眼那衣服,白的,和执明那件款式相似。

蹇宾正欲道谢,被执明嚷着“这衣服可是新的,穿脏了你得洗”给堵了回去。

 

蹇宾在汽车后座坐好,执明在那里不知道又耍起什么把戏,绕着车转圈,就是不肯上来。不一会儿蹇宾见执明逮着空档,兔子似的一步蹿到驾驶侧,顺着窗缝伸手进去把那司机西装上衣口袋里的记事本掏出来,扬手一扔撇到身后灌木丛里。

想来该是记着什么重要的东西,司机哎哟一声急忙开车门下去捡,执明瞅准时机钻到驾驶席,车门一关,油门一踩,在司机大喊“执少爷、小祖宗”的时候,车已经开出了院门。

 

一通闹剧演下来,执明沾沾自得,边打方向盘边冲着后视镜里的蹇宾道:“今天本少带你转转,想去哪儿你说,奉天没有本少玩不转的地方。”

蹇宾起床血糖低,叫执明这一顿折腾别说往里吃,只想往外交待。他白着张脸摆摆手:“随你。”

执明倒也不觉得受了冷遇,七拐八拐将车开到了居民区,他车子宽,再往深处的巷子进不去,索性停在巷口一家简陋的早点铺前。

执明一派熟门熟路的样子,下了车跟吃早点的做早点的打了一溜招呼,蹇宾坐在后面动都没动,执明敲敲车窗,蹇宾将车门欠了个缝。

“下来啊,难道你还想在车上吃?”

蹇宾扫一眼四周,环境连整洁的都算不上,污水桶就放在笼屉旁边,野猫野狗三五成群地吠叫着跑过,木桌木椅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年岁久了,被油烟浸得黑亮。

蹇宾道:“换一家。”

执明不服气:“就你留过洋,最金贵。”

蹇宾从那一条缝里看用单只眼睛看执明:“我怕穿脏了这件新衣服,我还得洗。”

 

两人花了点时间将车开回大道,最后终于在临近中午时在鹿鸣春吃上第一口热饭。

饭桌上,蹇宾不经意问执明道,今早那个早点铺,是谁带你去过的。

执明一口马蹄糕噎在一半,又是喝水又是顺气,终于勉强缓过来:“说,说什么呢,哪来的谁带我去过。”

蹇宾自顾自地吃着,没说话。

执明从小就怕蹇宾不说话。

蹇宾去夹马蹄糕,执明一筷子钳住蹇宾的筷子。

“我说,我说还不行嘛,不是谁带我去的,我有天坐车路过那儿,遇见了对街戏班子里的一个披红褂的人在买早饭,之后我就总去那儿,想着说不定还能再见到。”

蹇宾说,执明。

这是自昨夜到现在,蹇宾第一次叫执明的名字。

他道:“执明,如今世道要乱,你我身份又是如此,道理你不会不懂。”

执明仿佛真的不懂一般问道:“懂什么?”

蹇宾道:“今日你所珍惜的人,明日就会成为悬在你头上的剑,或是自愿,或不得已。”

执明长久地望着蹇宾,却是笑了:“像当年的陵光和裘振一样吗?”

蹇宾的心猛然一窒。

他想到了他的小裁缝。

他不会让自己变成多年前的陵光,也不允许那个人变成血泊中的裘振。

蹇宾长久沉默,执明追问:“那你呢?”

你懂吗?

他亲手安排送齐之侃去燕大,齐之侃会在那里读书,然后在战火真正燃烧起来之前被送到国外深造,结婚生子,走上与自己完全不同的另一条轨迹,再不回来。

他来奉天之前,还骗齐之侃说自己会活着回去,让他别跟丢。

 

他太懂了,所以才会对自己与齐之侃都如此狠绝。

 

蹇宾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地换了个话题:“昨天你生日,还没有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执明立即换上一副嬉笑模样,将手摊开在蹇宾面前:“蹇哥小时候都给我生日礼物的,五年没见,是不是要送我份大礼。”

听执明又提起小时候,蹇宾的神色也不禁放松了些许。

说起来他也算幼时便和执明相识。当时的四人中孟章最年长,而自己和陵光年纪相当,独独执明要比三人小上许多。后来孟章独自出国念书,而自己和陵光分道扬镳又于多年后再次聚首,又独独是执明,仿佛跳脱在一切阴谋阳谋之外,连国内四处蔓延的战火都未能伤及到他分毫般,依旧是那副纨绔模样。

蹇宾答:“好,要什么?”

执明指着蹇宾腰间。

蹇宾好笑道:“皮带?”

执明的笑意一点点消失。他的相貌恰好处在少年人的稚嫩和成年男人的坚毅之间,模糊地并存了两者,让人分不清他是在玩笑还是在认真。

“手枪。”他说,“把你的手枪和子弹都送给我吧,我替你去拿蹇荣的命。”



【待续】



圆梦执蹇!我竟然真的写了这个cp!天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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