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客列传】茕兔(下)

*本文沿用《双鲤》的设定,但并不影响《双鲤》本身的剧情

*年龄设定用的是刺列一那个传说中的版本

*cp预警:齐蹇双箭头,钤光裘光提及,以及执明单方面的似是而非的若有若无的执蹇



茕兔(上)


8月

齐之侃和陵光一来二去竟也慢慢熟络起来。

这日午后,陵光又来军校看望齐之侃——说是看望也不尽然,无外乎督促罢了。陵光推开宿舍的门时齐之侃正坐在床脚缠绷带,听到推门声抬头看了一眼,见是陵光便也低下头不再言语,专心将小腿上的纱布打成死结。

他们之间有着一种疏离的默契,比街上擦肩的陌路人熟上一丁点儿,却也只是到“一丁点儿”为止了。

齐之侃的宿舍是单人间,不用多说也知道是陵光特意照拂过的,齐之侃找了几次机会也没得空跟陵光说出个谢字来,两人见面拳脚来往多,字句来往少,久而久之齐之侃也就忘了这回事儿。老旧风扇在两人头顶转得缓慢,投下一格一格交错的光影,搅动着一屋子凝固似的热气,更加让人烦躁。

陵光扯扯领口,有汗顺着他脸颊落在前襟:“这风扇坏了多久,怎么也没人过来修?”

齐之侃听陵光一讲才意识到风扇原来坏掉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慢悠悠晃动的铁片,直接踩着床铺站起来,作势要自己修。陵光不耐烦地啧一声,连说两声罢了罢了,齐之侃立刻收手重新坐回到床边,陵光倒是对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收势猝不及防,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人家也就是客气客气,压根没想修那什么劳什子铁皮。

老话说得不假,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齐之侃还没进蹇家大门,倒是先把那气死人的派头学了个十成十。

陵光想到这儿反而不气了。

齐之侃的宿舍朝西,在一楼,窗子打开临着的就是条小街。陵光搡开一扇窗,对着阳台扣了扣手指,对着窄巷那头一个卖香烟的道:“说你呢,你来一下,帮我跑个腿。”那卖香烟的戴一顶绒布帽,帽檐压得极低,几乎盖了半张脸,听见陵光唤自己,全身都僵硬了一瞬,随即慢腾腾移过来,对着陵光摊开手掌要钱,但依旧没有抬起头。

陵光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点儿钱放到那人掌心,吩咐道:“去拐角德顺斋拎上一壶酸梅汤过来,要加冰块的,余下的你自己看着花了吧。”

那人捏着钱正要转身,陵光忽然又道:“你等一等,我是不是见过你。”便隔着铁栏杆伸手要去掀那人帽子。陵光的手生得修长且白,像是姑娘家的,可指间常年扣抢磨出的老茧却让那只手显出几分危险。那人下意识后退一小步,全身都在忍耐着想立刻转身逃离的冲动,最终还是让陵光的手触及到了帽檐。

陵光向上抬了一抬,能看到那人的鼻子和嘴巴,是很规矩端正的相貌。

他收回了手,笑说:“认错人了。”

 

陵光举着酸梅汤回头的时候差点撞上站在他身后的齐之侃。

齐之侃皱眉躲开,又看了眼那跑远了的卖香烟的人,对陵光开口道:“你不该放他走的,他一直在跟着你,我在军校看见过他好几次。”

陵光把两个白瓷碗码成一排,桂花的清香和梅子的甘甜盈在碗底,冰块碰撞在铜壶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很像我的一位故人。”陵光说,盯着瓷碗的一角豁口,眼里有少许疑惑,“可我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齐之侃倒是坦然:“这世上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语毕,陵光的视线宛如利刃直逼齐之侃而来,仿佛想生生从他皮肉上剜出两个血洞。

“你知道些什么?”陵光几乎听到自己的后槽牙磨在一起的声音,“关于裘振,你都知道些什么?”

齐之侃垂目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想知道。我关心的只有那一件事。”

陵光看着齐之侃,眉目辨不出喜怒,过了一会儿他道:“我要离开上海一段时日,不与你耽搁了。”又从衣襟处摸出一封信,垫在盛着酸梅汤的白瓷碗下面,头也不回地走了。

 

陵光一路舟车劳顿,终于在当日傍晚抵达燕大校园,满目的倦意还没褪去,就先看到那个站在校门口的身影。那人身材修长挺拔,一身蓝色素褂,鼻梁上的眼镜更把人衬出几分儒雅端方。

陵光的眼睛亮了一点,却又在如血的夕照中慢慢黯淡下去。

晚上的时候他开车接公孙钤去六国饭店吃饭,公孙钤原本推脱着要批改学生的作业,陵光却不管许多,撵走了原本请来的的北平司机,直接下楼自己发动了汽车。引擎声执着地突突响着,引来不少学生侧目,陵光从车窗里直勾勾盯着二楼公孙钤办公室的方向,公孙钤笑着摇了摇头,也只能顺了陵少爷的意。

饭局中公孙钤似察觉陵光频频走神,也不多问,只是替陵光碗中添些他喜欢吃的菜。

陵光将碗筷一放,问公孙钤:“若是有一个人换了面貌重新回来,我却辨认不出是否是他,当如何?”

他这一句问得没头没尾,公孙钤无从答话,只是看着陵光的眼神中透露出难掩的担忧。

陵光却自顾自道:“对,便是剥皮剔肉,敲骨剜心,我也要知道他到底是谁,我要问问,他为何要......”

公孙钤忽然伸手覆上陵光面颊,陵光一惊,方才回过神来。

台上歌女嗓子婉转如夜莺,柔柔糯糯完全融进了霓虹夜色中,一曲唱毕,只得零落掌声。

陵光双目赤红,公孙钤叹息着,在他眼底抹去一道泪痕。

 

1月

执明早该想到,蹇宾想要的不只是蹇荣的命那么简单。

蹇老爷在家中向来偏爱蹇荣,要说这一家之主对于蹇荣差点砍死蹇宾的事毫不知情,怕也是没人会信。

蹇宾站在房间正中,而让他从上海一路追到奉天的蹇荣却老老实实站在蹇老爷身后,像是不谙世事的天真公子哥。执明心中啐了一口,在沙发中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窝在里边。

蹇老爷不去看蹇宾,反而先对执明开口:“不知执少爷此行前来是有何事?”

执明冷不防被点到名字,一顿,随口道:“我来是为了蹇哥。”

蹇荣接话奉承道:“哦?不知执小少爷找我何事?”

执明却似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笑话,仰面对蹇宾诚恳笑道:“蹇哥,你家人都好不要脸。”他话音刚落,包间内蹇荣的几个人齐齐作势要掏枪,执明即刻捂着一张俊脸装模作样哀嚎道:“打人莫打脸!你们不要脸我可还要呢!”

本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叫他如此直白地一嗓子喊破,倒是叫一屋子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蹇老爷率先开口:“听说你在上海培植起了自己的势力?”

蹇宾长睫一垂,置若罔闻。

蹇老爷的手杖顶端镶着一只金色虎头,虎口大张着,獠牙尖端凝着一点寒光。
他又重复了一遍,蹇宾方才茫然抬头,语气带着三分不解:“我以为您在同蹇荣讲话。”

“孽子!”

蹇老爷此话一出,黑洞洞十几支枪口齐齐指着蹇宾。
蹇宾没说话,直着身子跪下了。西装裤被膝盖压进羊绒地毯里,他乖顺地低着头,眼神盯着地上某一处。执明面上不动声色,可手却在兜里握着枪,手心净是冷汗,滑且腻,呼吸声震得他双耳隆隆作响。
海港传来一阵尖锐的汽笛声,那虎头手杖破开沉默,砸在蹇宾额角上。蹇宾闷哼一声,身子歪向一边,全靠一只手抓着地毯死死撑住。执明枪法好,端枪上膛的速度比一屋子任何一个人都快,可一颗子终究打不穿十个人,而十个人足够把他打成筛子。
蹇宾气音叫他:“执明。”
执明咬着牙垂下手来,手枪贴着裤线,手指却没离开板机。
一屋子黑洞洞的枪口也从执明身上移开。
蹇宾头晕目眩,他闻到腥味儿,这让他想起浓黑的江水,而蹇老爷的声音冰冷低沉,像千斤铁链拽着他坠入江水最深处。
“你这副样子就是为了条狗?”蹇老爷其实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蹇荣的肆意妄为,知道自己狼狈逃命在菜市场的巷子,知道自己费尽心思培养起自己的势力,却终究动了真心把齐之侃送到北平。

蹇宾眨眼,依旧没说一个字。
执明的位置只能看到蹇宾半边侧脸,干净苍白。他生一双桃花杏眼,眼尾的那一道折痕本该是美丽的,此刻却沉默地低垂着,那双眼眨动的频率越来越慢,执明看到一点红色从他的下颚滴落在那件白色大衣上,如雪地上蓦然燃起了一点艳丽的星火。
执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喊出了蹇宾的名字。
蹇宾转过头去看执明。
于是他终于看到蹇宾另外半边鲜血淋漓的面孔。执明像是被怵到了,后退半步,不知所措。
蹇宾开口,说不对。
“齐之侃不是狗,我也不是为了他。我是为了我自己。”
蹇宾摸向自己怀中的手枪,他的眼中有血和火焰,更有沉山破海的冷静绝然。执明看着那双眼睛,毫不犹豫地扣下了扳机。

 

 

8月

齐之侃躺在床上,在熄灯前又一次仔细拿出那封信。

信的落款是在今年二月,语气是蹇宾的,字迹却不是。夏夜何其闷热,耳边蝉鸣声恼人,自从陵光走后又过了半个月,吊扇依旧是坏着的,齐之侃并不是不会修,只是当真没有那个闲工夫。近些日子他在军校可谓是进步神速,训练起来一副命都不要的架势,教官都劝他收敛着点,他也想,可就是停不下来。

信中仅有寥寥数语,报的是平安,可齐之侃一想到蹇宾甚至不能自己动笔写下这一封信,平安却又是什么平安呢?

每日的训练他都将自己耗得只剩一副能动的壳儿,回到宿舍洗洗涮涮,挨着枕头一闭眼就睡过去,仿佛这样过一天才会显得短一些。

不过有时候他也会失眠,半睡半醒间总是回想起一些有的没的,时而看见裁缝铺里那一小方天地,桌板上铺着新布,隔壁的丫头又来摸新料子,念叨着不知从哪儿得来的一句“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时而看到些更远的时候,他也不过才刚刚能够到桌案的身高,他爹在铺子里烫衣服,蒸起升腾,模模糊糊地看不轻楚面孔,他在台阶上坐着看武侠小说,里面白衣剑客一招一式晃得他眼花,他爹拿着散着热气的布料盖到他头上,他便在那一方温暖的遮挡下闭着眼睛笑。

彼时他想,三尺锋和千丈锦,没什么不一样的,都挺好。

更多时候看见的是他第一次遇见蹇宾。

他手足无措地抱着浑身是血的人,将他放在自己平时画图样的桌板子上,那人陷在层层叠叠的织锦中,像是要溺毙其中。

于是他拉了蹇宾一把。

那些日子像是从谁的好梦里偷来的,齐之侃忙里忙外,终于看着蹇宾的伤一点点好起来。蹇宾会坐在衣架后面借着缝隙认真而专注地看着他,时不时对那小裁缝笑一下,却不知道为此小裁缝面无表情地画歪了多少条线。

 

齐之侃的一颗心干净如白纸,蹇宾是折痕。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他浅浅念着,伸手摸到枕下,油纸里面包着那件他还未绣成的双鲤,这衣服总归是要送给蹇宾的,不急一时,他们总归是要再见的。

 

 

3月

开春的时候,蹇宾额角那道骇人的伤口也终于可以拆线了。执明早早在楼下等着送蹇宾去医院,可等到了诊室门口,他又推脱着说不去了不去了,死活不肯再往里踏半步。

蹇宾自己去拆了线,再出来的时候只剩左眼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纱布。

执明隔着纱布去看蹇宾的眼睛,朦朦胧胧看不真切,但眼珠还是亮得像一汪水,他这才放下心来,长舒一口气:“之前还说看不见了,吓得我。”

停顿一下,又说:“你若是瞎了一只眼,那姓齐的会不会要了我的命?”

蹇宾边走边淡然道:“你的命自己留着就好,他不需要。”执明跟在蹇宾后面,没走两步蹇宾又停下,侧过脸问他:“害怕吗?”

执明知道蹇宾在问他那晚。

“怕的。”执明说得诚恳,见蹇宾神色郁郁,他才想通其中关键:“别担心,若是换成你家齐裁缝,想该是不会怕的。”

自从执明替蹇宾写了那封给齐之侃的信,总免不了要拿这件事去打趣。

执明只记得那夜枪声震耳欲聋,因为太过紧张,更多的反而记不真切了,只依稀记得执家的人从门口冲了进来,而后便是他架着蹇宾一路淌着血出了门,两个人齐齐栽进车里,眼一黑没了知觉。

许是执明这人确实命大,那般枪林弹雨竟也没能损他分毫,等到第三日他浑浑噩噩醒来,看见的是蹇宾正坐在床边,做完手术的右手吊在脖子上,身上不知伤到了几处,被衣服挡着无从猜起,倒是左眼缠得严严实实,执明想起蹇老爷那破空而来的一手杖,急忙问他:“看不见了?”

蹇宾点点头:“暂时看不见,以后也许会好,也许不会。”

执明倒头闷回被子里。

蹇宾又说:“你起来,帮我写封信。”

如此,执明算是头一回认识了齐之侃这么一号人。

信写到最后,执明用胶水封好,交给手底下人送去邮局,特意嘱咐要送急件,等人走了,又只剩下他和蹇宾面对面,执明这才问他:“怎么不打个电话?”

蹇宾一下被问住了。

执明思考片刻:“你怕打到燕大,却发现跟本没有齐之侃这个学生。而写封信送过去,就算齐之侃不在,也总归会有公孙钤和陵光在,不管怎么样信还是会到齐之侃手上的。”

蹇宾看着执明,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执明笑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去将那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晨光倾泻而下,他对蹇宾道:“我爹常说世间因果轮回,一物降一物。原先总是不懂得,现在倒也说不上明白,但总是比之前要懂上一些的。”

蹇宾笑笑,并不多说。

倒是执明开始不依不饶起来:“齐之侃没去燕大,你就不担心陵光把他送进龙潭虎穴?”

“送去了,也要想办法活下来。”毕竟他答应过会等我回去。蹇宾语带保留,话说至此,便起身向屋外走去,执明在身后急忙道:“你若是现在就想回上海,我让人送你去车站。”

“不急一时,总归是要再见的。”蹇宾略带笑意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现在,我要先吃早饭了。”

 

 

 

【茕兔·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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