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韦】浪漫主义万万岁 3

第叁章 情话


明楼啊明楼,明大教授,明长官——明镜叉着腰来回走,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声响,急促宛如今夏的最后一阵落雨,全浇在明楼身上——你弟弟在外面受了欺负也不管,你说,是管不了还是不想管!

明镜站定,手一伸指向明台,腕子上那只碧玉镯子被她晃得转了个圈。明镜一指,明台仿若得了令一般即刻垮下眉眼,一副十成十的委屈样子。明楼当然不比明镜激动,看向明台的眼神七分怀疑三分担忧,明台索性梗着脖子不去看明楼,也不知是真的怪明楼对自己挨了打的事情不闻不问,还是只是因为被退了学而自觉心虚。

明楼眼神在明台身上转一圈,缓声开口,大姐,明台他——

明楼话没说一半,明台忽然哎哟了一声,直呼姐,姐我眼睛疼。他一句话便揽去了明镜全部的注意力,明楼也不知该骂他还是笑他,只看着明镜围着明台忙得团团转,好像明台仍是那个初到明家时糯米团般大小孩子,还捧着他的脸往他眼皮上吹吹气。明楼虽知明台眼角处确实添了一道伤口,可这比起医院里正躺着的那人伤势不知轻了多少倍,怕是哪个姑娘家用指甲划上一道都比明台脸上的口子要深上许多。

这会儿赶上明诚端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见明镜蹲在明台身前,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情,急忙也要跟过去看,明楼适时在旁边叫明诚一声,用眼神告诉他不许过去添乱。明诚讪讪退回到明楼身边,一边和明楼一起看着小祖宗把一出打雷不下雨的独角戏演得全情投入,一边往嘴里塞剥好的橘子。等到明台自觉演够了本,才慢悠悠抬起头,用他那受了天大委屈的调子说道,姐,我想念书,我想去北平。

明镜一时犯难,她向来把明台视作心尖儿一块肉,一来是确乎不能让明台没得书念,可二来她又心忧,明台远在香港时出了这样大的事情,可再怎么好把明台送到北平去,只巴不得能日日把明台揣在身边,让他在上海随随便便念完个大学才好。

明镜左右为难时才想到明楼。明镜看去,明楼还在那边同明诚分吃一个橘子,一派坦然自若地叫明诚把橘子上的白丝剥得干净一些。明镜生气,但又觉出一点好笑来,她唤两声:明楼,哎呀明楼啊——末尾压着一点点上扬的笑意,明楼不紧不慢地回答道,小少爷想念书,好事情啊,做大哥的不敢不帮。

明诚专心捻去橘子上白色的筋络,与明楼一唱一和道,我记得先生当年教书时倒是和燕大何教授有过一阵来往。

明镜急忙接到,这样好,这样好,你就去同那个什么何教授讲一讲,照顾咱们家明台一下好了呀。而后又转向明台,手指攀着明台胳膊上的衣料子晃了晃,还是用哄着的语气说,就去燕大念书,好不好?

明台掀了掀眼皮,讨价还价,我不要住在学校宿舍,我要住外面——大哥的那栋房子我看就挺好。明楼气定神闲地接过明诚剥好的桔子放在掌心里,犯难道,哪里是我的房子,早就过到了阿诚名下,我做不了主,要问就问问你阿诚哥好了。

明诚不妨明楼还有这一招,一时间语塞,明台眨着一双笑眼直盯着自己的脸,再一看,不光明台,明镜也在瞧着自己,表情倒是像在问明诚你是不是真的心疼你弟弟。

明诚犯难,只得答,可以是可以,就是房子地点不好,离得燕大有些路程,怕小少爷来回上学不方便。

明楼掰开橘子笑道,作甚么就地点不好了?他想住你就让他住,我看那房子地点好得很,紧邻方家——说起来北平,我倒是和方步亭行长有几分交情,他膝下长子方孟敖是个不错的青年,大姐您也是见过的,不如便托他替大姐照看着明台,也让您放心一些。

明镜自然乐得,明台一听就知道这是明楼在点醒自己,去北平最好收敛些,我虽不在你身边,可有人替我盯着你,心里怎么想怎么不乐意,只觉得明楼死板又严苛,再看到他手中橙黄饱满的橘子更是来气,身子一歪作势要夺,明楼一扬手轻松给躲了过去,明台一时不停,扑在明楼腿上。

明诚在明楼身后偷笑,明台索性转了个身赖在明楼腿上。正值午后日色和暖,天光从宽敞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明台两只眼珠映成通透的琥珀色,小少爷转转那双金贵的琥珀石,拖长声音懒道,晓得了,我晓得了行伐——

 

 

 

 

 

方孟韦下楼时正巧看见方孟敖在讲电话,他放轻脚步绕到方孟敖背后,却还是叫方孟敖觉出来,侧过身虎着脸看他一眼,方孟韦倒不怕,方孟敖侧身,他就躲到另一边去。方孟韦这般玩闹倒是逗着了方孟敖,方孟敖把话筒拿远扣在肩膀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方孟韦发出一声轻笑。方孟韦这才后知后觉地被自己幼稚的行径窘红了脸,往后一仰坐在旁边沙发上,伸手摘下茶几果盘里的一颗葡萄咬在嘴里,安静等方孟敖讲完电话。

方孟韦在旁只听到只言片语,方孟敖先道不麻烦,停顿片刻又道您客气了,最后规矩作了别,这才撂下电话。方孟韦眼睛盯着方孟敖将电话扣好,掐着时间分秒不错地站起来,抢在方孟敖开口之前说道,大哥,今天我开车送你去队里吧。

方孟韦起得急,险些和刚转过身的方孟敖撞在一起。方孟敖瞬间敛了笑意,换上一副警惕的表情,糨子刷过的纸脸谱一样,又冷又硬,仿佛刚刚那一笑全都是方孟韦被白日晃花了眼凭空生出的错觉。

方孟韦一句话开头说得轻快,到了末尾也不免受了方孟敖面上寒霜的沾染,尾音沉重地垂下去。

其实也怨不得方孟敖。他自小离家,左肩国仇,右肩家恨,梦里是团圆美景,醒来是战火灼天,如此许多年,只有躲在一张生人勿近的面具下方觉心安。

只是一张面具戴得久了,油墨难免融进血肉,剥不开,分不离。

算起来自方孟敖归家已有大半年的光景,过得是平和日子,长枪大炮偶尔出现在梦里,也不过是天明时叫日头一照就蒸没了踪迹的故事,可刀光剑影却印刻在骨子里,偶尔翻出一点余波,吓到身边人,也吓到他自己。

怎么今天有空,不用上班?方孟敖补上一句,可方孟韦已经退开一步,站得远了。

嗯,休假。方孟韦如实回答。

方孟敖朝外面看了看,道,那大哥交给你个任务。

方孟韦闻声抬头,顺着方孟敖目光看过去。门外那条街确乎比往日要热闹上许多,他今早就发现了,一堆人连抬了几大箱物什进到隔壁去,想应该是搬家公司之类的在忙活着。

方孟韦问他,难道隔壁搬进来的是熟人?

方孟敖回他,熟人算不上,只是有交情,说是上海明董事长的弟弟要搬来隔壁,刚刚电话就是他们打的,听意思是觉着自家弟弟在北平人生地不熟,让咱们多照应一下。

方孟韦只顾着探头看屋外的人忙活,心说这人东西可真是多,那扛货的工人都忙了整整一早晨,即使是深秋时节竟也累得个个脸红脖子粗,也不晓得这位“人生地不熟”的少爷是有多娇贵。他脑子里想着别的事情,嘴上就没多考虑,顺口接道,谁知道那大箱子有没有塞进他们管家,哪儿用得着咱们照顾。

方孟韦说完自觉有失,哑了口去看方孟敖,方孟敖不在意,接着道,说是那少爷正在燕大办入学手续,要傍晚才回来,你过去随便看看,别让劳工弄坏了东西。

方孟韦低着头,半天才回答一个嗯,方孟敖拍了拍他肩膀说道,忙完你开车去接木兰,晚上哥带你们出去吃饭。

方孟韦这才转过去看方孟敖,他个子挺拔,但终究要矮上方孟敖一点,此刻他自下而上地去瞧方孟敖,表情越发显得懂事乖顺。他难得褪下警察局副局长这层皮,变成一个真正的幼弟模样。

方孟韦朝着方孟敖露出一个笑,唇齿间呵出的气息是新鲜葡萄的清甜。

 

 

 

傍晚时分,方孟韦在校门口等谢木兰下课。

搬家的混乱喧闹还在他脑子里打着转儿不肯散去,他站在路旁,身体向后靠在车上,好寻着那么一点儿支撑。陆续有下课的学生从校门口出来,时不时三两个女学生从他身边飞快经过,猫着腰聚在一起说上两句,再飘出一串不甚礼貌的低笑,方孟韦只管把头埋低,十指交叠在一起又分开,来回几次,终于听到木兰在远处叠声喊他小哥。

方孟韦心下高兴,一抬头撞上的却不止谢木兰一人。

方孟韦一眼就认出走在谢木兰身旁的明台。

他一瞬间有些恍惚,而后又生出一点点无措——他记得明台是他们夏天时在港大遇到的那个上海人,彼时明台也是这样跟木兰谈笑,而现如今他在深秋的北平又碰上同一人演着同一幕,竟分不出气恼和惊讶哪个来得更提前一些。

明台也看到方孟韦,紧跑两步站定在方孟韦面前,木兰在旁边笑说,小哥,这是明台,我们新来的同学——哎呀,你记得么,我们以前见过的呀,在港大,你说是有多巧。

对,见过,我知道你,你是方孟韦。明台不说自己,倒是先介绍起方孟韦,他身上穿着一件薄料呢子大衣,质地好,一眼就知道是外国货,方孟韦似乎是联想到了什么,又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明台不查方孟韦心思,只是笑道,哎,说好了给你摘梧桐叶子,倒是忘记了,不过现在想是叶子也该黄了,下次再补上也不会怪我罢。他说得轻巧,声调起伏间依旧夹杂一点儿吴侬软语的影子,与记忆中并无差别。

明台欲与方孟韦握手,方孟韦把自己掌心贴过去,意外发现明台的手掌却不带上海的湿润与绵软,更像北平旧街和暖干燥的夕照日头。

你好,方孟韦说道,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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